“术后还需要继续锻炼,否则会影响功能恢复。”李明夷靠着墙壁,以轻松的目光观察着他抬高的手部,用手势向他引导,“来,试试做这个对指的动作。”
话一出口,他的眼神忽然定格。
回忆的某个碎片遽然一亮,快速掠过脑海。
似乎在过去的某个时分,他曾向某位病人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李兄?”
林慎的声音将李明夷的注意力带回眼前。
他看了眼正努力活动五指的年轻病人,摘下口罩帽子:“这里交给你了。”
说罢,便迈开步伐,离开手术室的大门。
庭院中,小哑巴替他种下的那棵生命树已然落地生根,长到足有他额头那么高。树梢舒展开的枝叶,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华。
李明夷站在树下,横看竖看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。
难不成真得再死一回,才能实现时空穿越?
正仰头思忖着这个问题,视线的高处忽然掉下个什么,他正想得出神,一个不防,被那玩意正正砸中脑门。
捡起来一看,才发现是枚占卜用的铜钱,正面还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大字。
“啊——啊。”头顶传来几声乌鸦气急败坏的叫声。
大概是哪个倒霉的道士丢的铜板,叫喜欢收集金属的乌鸦衔去做窝,刚好掉在这里。
李明夷掂了掂那铜板,收起遐思,往看诊的前堂走去。
鬼神的传说,似乎对本地的乡民已起不了作用。自医署重新开张以来,接诊的病人数便与日增加,这会已是门庭若市。
一见李明夷来,被乡民簇拥的马和顿时如遇救星,赶紧撤到他身后。
“诸位,还是请李郎亲自为大家看诊吧!”
马上有人挤上前:“李郎,劳您帮我婶婶看看。”
“还有我娘!”后头随即排起长龙。
一张张朴素的面庞,带着热切的期盼,向他注视而来。
李明夷坐在诊案前: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忙碌的间隙,他回首望去。
古旧的佛塔披着金灿灿的斜晖,长久地屹立在这所小小的医署后。长长剪影向下倒映,越过屋脊,一直铺到他脚下。
一切的命运,从这里开始。
那个他不断追寻的答案,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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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忙就忙到了黄昏。
等病人都一个个看过,肚子里传来响亮的肠鸣音,李明夷才迟钝地意识到——饿了。
“快来尝尝,刚出炉的酥油胡饼。”刚回到后院,马和便招呼着递给他一块油光发亮的饼子。
透亮的纸皮一揭开,热腾腾的香味便扑涌而出。
李明夷咽了咽唾沫。
和行军打仗吃的干粮不同,这种酥油饼做起来可十分考究。要拿足一斤肥瘦兼半的羊肉一层层地铺进面饼里头,每层中间用炸好的豆豉洒上调味,再用芝麻酥油将整个饼浇得透透的,这才能上炉炙烤。等烤到五成熟,再熄了炭火,用余温烘足了时辰,才得眼前金黄酥脆、香气馋人的大饼。
“这是谁买的?”一边将酥油饼往嘴里递去,他一边问。
酥油胡饼味道可人,但价格并不便宜。除非这位守财道长今日转了性,才会主动给大锅饭添上油星。
“你忘啦,今天是上巳节。”马和向旁边抛去个含笑的眼神,“是这位小裴郎出钱为大家伙加餐。”
裴回颔首道:“已打扰诸位多日,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三月初三上巳节,本该是春游踏青的日子,而今叛军仍霸着邺城,百姓们不敢随意在外晃悠,也只能在口舌上略作补偿。
难得大家都放松一刻,李明夷便省去推辞,安心享用起美食。
上下牙关一咬,满口酥香的油渣瞬间在口腔中发出脆响,满满当当的羊肉在齿间迸出腻腻的油脂。
……人类果然永远无法拒绝油脂的香味。
饭饱之余,几人坐在阶前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消食。
“什么时候彻底平了叛军就好了。”林慎仰头望着星河流转的夜幕,随口叹道。
阿去撑着下巴,跟着思索:“你们说,朝廷什么时候才发兵?”
这都已经到了三月。
就是磨刀,也该磨出两把了。
这话引得片刻默然。
就连李明夷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不止邺城的百姓,后世的人看到这段历史时,也少不得泛起嘀咕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