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炉甘石
大风吹卷着帐门,早春的寒意从缝隙中慢慢渗进营帐。所有人的目光不觉集中在被痛骂的那人脸上,各种猜测无声地涌动在交错的视线间。
赵良行眉头一皱,正要劝和,却听锁链轻轻往下滑动的一声。李明夷将手放下,倒是丝毫不见紧张,反不徐不疾地追问:“久闻朔方军军规严明,不知阁下刚才所谓的规矩是军规里的哪一条?”
没有收到如预期一般的求饶,刚刚撂下狠话的士兵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。
看来还是个狡猾善辩的。
他将刀往胸前一抱,瞥着对方无一丝愧疚的面孔,愈发来了气:“你一个叛徒也配用我们朔方军的军规?”
“戴罪从军,当然受军规处置。”李明夷直身与他相对,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多么卑贱,“我遵照李将军的指示为军医处效劳,赵军医长便是我的长官,军医处没有苛待俘虏的先例。阁下刚才言之凿凿,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的规矩?”
士兵嘴唇一动,刚想拿出上首的名字令他服气,忽然想到什么,警惕地收住声音。
果然是狡诈之徒!
这分明是想诈出他的来头,再在军中挑弄是非。
他正酝酿着满腔狐疑,却听见背后的帐门被唰地掀开,一道朗然飒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。
“他是本将麾下的人,你有意见?”
众人齐刷刷往门口看去,见一柄长枪轻轻松松将帐门挑开,跟着昂首走进位银甲披身的青年将领。
年少封将,自是步履带风,英姿逼人,就连挑眼看人的弧度都带着锐气。
在他身后跟了位缁衣带刀不良人打扮的高挑青年,人也是俊朗的,神情看着却有几分无奈。
“将军!”见自家少主现身为他撑腰,还在气头上的士兵立刻乖觉俯首,正准备行军礼,脑袋上便狠狠挨了记肘击。
“丢人现眼。”
士兵更觉委屈:“他分明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青年将长枪一揽,靠在门边,很不顺眼地打量向突兀站在营帐中的新人。
“他就是你那位李兄?”
跟在他身后的缁衣青年有些头疼地抚额:“是,这位便是我向将军提到的李郎。”
李明夷也不甚客气地端量着突然出现的二人。
这位小将军他倒有几分印象。
郭子仪的次子郭旰,当初在九门乡下有过一面之缘。没想到情势如此严峻的一战,郭子仪也令自己的儿子亲身参军随行。
跟在他身后的自然是陪他来军营的谢照。
原以为小谢郎已经转去凤翔,没想到他还在积极为自己奔走,阴差阳错撞见这番对峙。两人也不知道在营外旁听了多久,大概是听话题牵扯到军纪,才不得不出面阻止争吵升级。
“既然是你的朋友,那就是误会一场了。”郭旰收回目光,手掌转着枪柄,不咸不淡地道,“此后不许胡乱生事,否则军规伺候,你们两人都是。”
五十大板各轻轻打下,小兵自然不敢再多舌,却也没道歉的意思,仍烦躁地埋头摆弄着腰间的陌刀。
赵良行倒是松了一口气,正想打个圆场,却听见身旁之人一板一眼地回答刚才那句:“我有意见。”
谢照额角抽动一下。
他就知道,这人在某些问题上可是相当睚眦必报。
郭旰压着脾气瞟去一眼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对方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,当真开口:“朔方军军规究竟何在?”
郭二郎先给自己属下一巴掌,看似公允,实则是敖摩昂打小鼍龙,打完还是兄弟。
国有国法,李明夷在下刀的一刻已经准备好了领受。而朔方军也该向他这个遵纪守法的百姓证明,何为军有军规。
见他竟还不愿下铺好的台阶,郭旰挺直了背脊,倒不得不拿正眼认真打量过去。
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年轻医官,面容冷峻,神情泰然,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卑怯。
他微微眯缝起眼睛。
“你既口口声声质问军规,本将就告诉你,朔方军的军规就是——令出必行,赏罚分明。”
“听闻李郎医术绝世,小小湿疮想必不在话下。”郭旰瞟一眼还拷在对方手腕上的铁索,咧开唇角,笑容颇有几分戏弄之意。
“军中湿疮横行,郭公正苦恼此事。你要是能在三天内解决此症,便算立下一桩军功,将士们自然服气,本将也会亲自押人和你谢罪。若是不行么……”
在他手中的枪尖倏地划过凝滞的空气,笔直地指向那颗不肯底下的脑袋。
“朔方军可不养闲人。”
“将军!”听到此处,身为军医长的赵良行也再按耐不住,怎么也得为自家下属辩白一句,“湿疮虽不致命,却是顽疾,三天是否太过苛刻?”
郭旰却收起玩笑之意,严肃道:“湿疮有损我军中士气,我军随时将要渡河而下,本将等得,军机能等吗?”
“三天足够了。”旁观的谢照刚动了动唇,便听被长枪直指的李明夷欣然接下对方的话。
他唯有拼命用眼神示意:“李兄,你无须……”
“但我还要向将军借一人手。”枪刃的银光从眼前晃过,李明夷却是眼也不眨,不客气地向前一指,“就他吧。”